宋国平趔趔趄趄离开大排挡时,已是午夜时分。虽身心俱疲,还是感到无比的松爽。由他执笔的县政府工作报告今天拟定初稿,政府办主任吴天协审读后十分满意,特意将政府办的秘书班子招呼到大排挡犒劳。秘书科的全体同志都为这个报告吃了辛苦,总算大功告成了。 县“两会”即将召开,今年因为是县政府换届年,这个政府工作报告尤其显出特别的分量。按照惯例,各跟班秘书负责收集各位副县长分管工作的素材,最后由秘书科长执笔统稿。但秘书科长恰在这紧要关头犯阑尾炎住院了。吴主任临时指定宋国平来执笔,宋国平感到受宠若惊,因为他只是排名较靠后的分管文教卫副县长的秘书。能有这个机会,宋国平当然不会错过。为便于沉下心写作,干脆在县政府招待所找了个房,接连三个晚上没有回家。 刚才在大排挡,一连向吴主任炸了六个“雷子”,虽然都是“领导随意我喝干”,宋国平依然喝出吴主任“高看一眼,厚爱三分”的自得。其他秘书显然成了配角。谁都知道,这是个最微妙的时刻。县政府换届,随着新一届政府班子的更迭,秘书班子也面临着重新洗牌。秘书科长这个“一秘”位子,成了六个副县长跟班秘书都想吃到的肥肉。不仅“一秘”就顺理成章提为副科级,更关键的是,“一秘”是县长的跟班秘书。到了这个位子,基本上就铺平了从秘书科长到政府办分管文字副主任到主任的晋升道路。除非你不招县长喜欢,就像现任政府办主任吴天协,就从一小乡党委书记到了目前位子,挤走了前任本来极有可能升主任的分管文字副主任。 宋国平想如果他到了这个位子,他一定会想办法避免这种异常情况发生的。就像下棋,能看到三五着之后的才是高手。他甚至现在就开始瞄着政府办主任这个遥远的目标了。 宋国平一路以自行车笼头当拐杖歪歪斜斜往家赶,到自家楼下时,掏出手机给老婆陶秋芳挂了个电话。陶秋芳显然从睡中醒来,接电话时有点词不达意,声音迷糊地问他:“今晚又回不来了吗?”宋国平故意哼哈了一番。陶秋芳嘱托他别着凉,虽已是早春三月,夜晚还是蛮冷的。宋国平这才借着酒意哈哈坏笑,说:“材料已收拾好了,现在回来收拾你。我已到了楼下。”那边赶紧放下电话,踢踢嗒嗒穿鞋下床。 宋国平步态蹒跚地爬上七楼,陶秋芳正一手拎着拖鞋一手扶着门框,在房弄口迎候。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放水声。陶秋芳就是这样,任何时候都会把宋国平服侍得熨熨帖帖。宋国平习惯了服侍,进门宁可打电话或按门铃,也绝不会伸手去解腰间的钥匙。 一番洗刷上床,宋国平的酒已去了大半,陶秋芳也睡意全无,二人就半靠半躺在床头说闲话。宋国平这两年发福了不少,陶秋芳隔几天不见,觉得他更胖了,便开玩笑说:“熬了几个夜,你的草包肚不见瘪反见得更鼓了。”宋国平笑答: “都是啤酒给闹的。”随手掏了老婆胸脯一下,说:“你又瘦了,奶子都没得一手握了。” 陶秋芳是城关小学的教师,工作压力本来就大,为了支持宋国平放手发展自己,婚后带孩子做家务从不让他沾手,整天忙得跟打仗似的。与做姑娘时比,瘦了许多。本来就是个苗条偏瘦的身形,现在已是骨头硌手了。宋国平看了有些怜惜,便劝慰道:“多吃些荤的,不加强营养当然不行。”陶秋芳叹息道:“见了荤的就怕呀。人家都是拼命减肥,我想长点肉却总长不起来”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就扯到即将进行的秘书班子调整问题。陶秋芳对此事也十分关心,问:“吴主任那里,你是不是还要跑一跑?”宋国平反问道:“这几天你有没有跟杨校长提过这事?”杨校长是吴天协主任的老婆,陶秋芳顶头上司。有了这层关系,逢年过节,宋、陶二人总是借口看望杨校长送去三瓜两枣的。都是趁吴主任不在时送给杨校长,从不提吴主任,但吴、杨夫妇心里肯定是有数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秘书班子调整是铁定的。听杨校长说,年龄大的秘书要提出去,现在的秘书科长要提副主任。”陶秋芳说。宋国平顿时来了劲头,说:“我这次不知有没有戏?”陶秋芳说:“杨校长说了,吴主任这次让你负责政府工作报告起草工作,就是把你向县长引荐的意思。不过,她说,最后定,还是有一些障碍的。”宋国平说:“我们是不是要去轰一炮?”陶秋芳问:“轰什么呢?” 宋国平一时语塞,像是极费思量。其实他已有了主张,只是不好启齿而已。去年按揭了目前住的这套房,每月要拿将近一个人的工资还贷,加上双方父母都在农村,经济负担大,确实没有闲钱。沉默良久,宋国平这才开口了:“对了,哎……还是不太妥。”“有什么不妥的?只要是办法,再难也要办。”陶秋芳催宋国平讲出来,宋国平就说:“听说吴主任业余爱搞古物收藏,把你那对家传玉镯送过去,倒是蛮体面。不过那是你奶的遗物,这么做不合适。” 陶秋芳显然也被这个主意难住了,一时思维卡壳。这对玉镯据说已有一二百年历史,有一次他们请县文物所专家鉴定,说起码值一万多元。倒不是钱的事心疼,关键它是陶秋芳奶奶传给大头孙女的宝物,不忍心在她这儿失传了。可宋国平提到了它,说明他想不出更好的招,便说:“也只有这样了。国宝也有失传时,更何况民间东西,总有易手的时候。” 陶秋芳如此识大体,激动得宋国平恋意空前热烈起来,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宋国平按捺住心底的兴奋,老牛反刍一样,静心研读着刚闭幕的县“两会”材料。手机忽然在兜里振荡起来,掏出来一看,是一条信息。打开看号码,又是廖锦坤来的。 廖锦坤是宋国平师专时的同学,现在县文物所工作,整天坐在积满灰尘的陶罐瓦当间,无聊透顶,爱上了发信息。他有层出不穷的搞笑段子,上午他就发来一个让人笑得肚疼的段子:三只老鼠在一块吹牛皮,甲说我把老鼠夹当玩具,乙说我把耗子药当饭吃,丙说看见在那边散步的怀孕母猫没有?那是我干的。 多半又是个段子,不过宋国平此时正需要这些喜庆色彩的东西来应和内心噼啪作响的喜悦。但廖锦坤这次来的却不是段子:“恭喜荣升政府一秘,我已约在城诸同学今晚在‘久久隆’为兄庆贺,请明示。” 宋国平心说,消息传得好快呀。自从那对玉镯出手后,宋国平就觉得“一秘”八九不离十是他的了。但也没绝对把握,所以心下一直忐忑着。 这次换届,县政府班子大换血,两个副县长去了人大,一个副县长去了政协,宋国平跟班的副县长平调到市里任教育局副局长。这样,连宋国平在内,就有四个秘书成了自由身,等待分配新的工作。政府办是养小不养老的地方,到了一定年龄还没能就地提拔,便会被“踢”出去,到相关局任纪检组长、工会主席之类的副职。出了县政府院子,虽说提拔了,同时却也意味着进步之路的终结,毕竟天子脚下好做官。所以在县政府大院工作,混不到正科级就出去,别人是很看不起的。近水楼台你都得不了月,你这人还有什么出息?秘书科里觉得自己最有可能被“踢”出去的秘书,这些日子都是整天灰头土脸的,这好比从农村到部队干了多少年的老兵,原指望提个干或转个志愿兵什么的,临了愿望却落空了,就觉得以前的摸爬滚打都白干了。 老秘书没走,新秘书的选拔即已开始。昨天吴主任喊宋国平到他办公室,让他拟一份公开选调县政府办秘书的通知。交待好后,宋国平转身欲去时,吴主任又把他叫住了。吴主任并不急着讲,慢慢点着一根烟,仰脸喷出一口浓烟,定定望着宋国平,良久才轻声说:“国平,秘书科这一块,你要下决心挑大梁了。今晚主任办公会,就定下来。没事了,走吧。”吃了这个定心丸,宋国平前后折腾几个月的心事终于彻底尘埃落定了。 廖锦坤此时的邀约,就像人瞌睡时送来了枕头,宋国平是十分乐意的。但拇指点击在手机屏幕上的却是:“小事不值得劳同学破费,改日我请大家小酌。”廖锦坤刹那间就回了信息:“请你一定给个面子,其他同学都约好了,你总不能让我出洋相吧。”宋国平就磨下驴:“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在大学读书时,宋国平与廖锦坤并无多少交情,他觉得这人比较俗,懒得与他交往。自从宋国平八年前从一个乡镇中学调到县教委时,二人接触才多起来。廖锦坤经常跑县教委找领导,每次来都是一个话题:他有严重的咽喉炎,他不适合当教师,他要改行。上访了若干年,教委总算同意他改,可他又找不到接收单位。直到三年前,宋国平调到县政府办后,才为他提供了一个信息:县文化局文物管理所缺一个编,因为单位穷,并无多少人钻。廖锦坤又无结识文化局长的路子,但辗转打听到局长老婆患有久治不愈的哮喘病,而他遍访民间单方,硬是治愈了局长夫人的顽疾。凭借这个功劳,他调进了文化局,但并没有立即进到县城,而是被派往离县城十多里外的一处省保文物单位大成殿驻守。过了两年出家人般清心寡欲的日子,去年一次突遇其来的山洪,将大成殿冲毁,他劫后余生,因祸得福回到县文物所,整天与一批陶罐瓦当为伍。十分清闲,也十分无聊,但总算进了县城。 廖锦坤的执着,令宋国平无限感慨。可以说廖是个不学无术的人,但他总能想你所想,又放得下所谓的尊严,在宋国平面前总摆出俯首贴耳的低姿态,让宋国平感到比较受用。也因此,他成了与宋国平联系最紧密的同学,尽管俩人的心也许相隔最为遥远。 五点半钟,手机又一次振荡,廖锦坤准时发来热情洋溢的邀约。 迎宾小姐将宋国平领到一个叫青云阁的包房前,玉臂朝里划了个优美的弧线。“青云”一词使宋国平立即想到“好风凭借力,送我入青云”的诗句。看来廖锦坤定包房还颇费了一番心思,真难为他了。 一进门,廖锦坤就叫道:“宋科长,都到齐了,就等你了。”众同学不由分说,将他拉到主席位就坐。除了廖锦坤,其他几个同学平素与宋国平都少有往来,神情显得有些拘谨。他们这批分到本县的同班同学加同届校友有好几十个,但工作在县城内的就这么几号人。有两个男同学,当初一心不想拿教鞭,费尽心机改行到了企业,如今一个下岗了,一个正面临下岗。三个女同学倒是在县城中学里捧铁饭碗,可其中两人的丈夫一个在国营机械厂,一个在城关粮站,都买断了工龄。境况普遍的萧索,与宋国平比,自觉矮了一截。 酒菜很快上定,廖锦坤举杯道:“今天我略备菲酌,请各位小聚。国平荣升一秘,我们做同学的也跟着蓬壁生辉。大家干了此杯,千言万语都在杯中了。”廖锦坤咬文嚼字地道完开场白,大家都跟着举杯。这时一个女同学忽然嘀咕了句:“可惜田春没有到,否则就全齐了。”话一出口顿觉失言,用手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宋国平心头一怔,但假装没有听见,带头一饮而尽,连声称谢。 大家都喝酒,吃菜。本来场面就沉闷,被那女同学的话一搅和,简直就像结了冰。廖锦坤到底灵活,掏出手机,一条条读段子,直把几个女同学笑得东倒西歪,眼挂泪花。气氛总算调制出来,酒也渐渐喝开了。 宋国平来之前的规划是今晚不能多喝,别让人觉得自己心里装不下一丁点事,看轻了自己。可提到田春,他就莫名火起,想喝个痛快。这些年的机关历练,练就一个海量。不出一个钟头,就把一桌子同学喝得原形毕露,哭的哭,笑的笑,一时同学情鼻涕一样粘稠。 宋国平却越喝越清醒,与田春的往事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当年在大学时,他们是公认为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果说田春凭着一副修长挺拔楚楚可人的身姿和能歌善舞的表现,当仁不让确定了“班花”地位,那么宋国平就是与之相呼应的“班草”:他有一手好书法,文章也写得漂亮,人又白面俊朗。所以,他们是大家觉得最无变数的一对恋人。他们在大专毕业后,会分到某个乡镇中学,然后结婚生子,过一份清贫淡定的生活。 变化出在田春的家庭。她那在县城一中当厨师的父亲患了胃癌,临走前哭着向校长提出大女儿工作安排的请求。身份再卑微,但死亡是神圣的,县教委特事特办,田春毕业时就被破格分到县一中。那一年,专科生分配留县城中学的就田春一人。一城一乡,差异顿出,本来毫无悬念的恋情因为田春的留城,遭遇了严峻的考验。首先是田春母亲在发现宋国平一趟趟赶往城里找她女儿约会时,就觉得这桩亲事不相称。这个整天在菜市场卖菜的女人,其实并无别的苛求,她需要一个早晚都在身边的大女婿,帮他推推拉菜的板车,进进货。在母亲撕心裂肺的阻挠下,田春给宋国平下了两年解决进城问题的通牒。两年过去了,宋国平熬得人瘦毛长,也一无所获。 第三年,田春的母亲终于找到了一个给她天天帮忙拉菜的女婿。那男孩省城某大学毕业,比田春还小一岁,他母亲也是卖菜的,从小就会拉板车、进菜。可以说他简直是田春为母亲量身定做的女婿。很快,他们就结了婚。这时与宋国平在同一乡镇的中心小学教书的陶秋芳,在一个苦雨的傍晚向他表明了暗恋许久的心迹。宋国平想也未想就与她闪电式恋爱并结婚了,他还恶作剧的给田春下了请柬。田春当然没有去,二人从此断了联系。 与陶秋芳结婚后,宋国平才明白了所谓的好女人并不是唯一的。陶秋芳克己忍让,她简直就像培养下一代一样关心着宋国平。当她的一个新当上县土地局局长的舅舅提出帮她调进县城时,她不假思索的把机会给了宋国平。她知道五十多岁的舅舅能给她这种机会也许只此一次,唯有宋国平出息了,才是她永远的机会。她就是这么说服宋国平的。果然,宋国平进城后他们过了长达六年的分居生活,直到宋国平当了副县长秘书一年后,在副县长的亲自关心下才将陶秋芳调进了城关小学。县城教师严重超编,每进一个人都如同虎口拔牙般艰难。这道复杂的算术题,陶秋芳算是找到了破题捷径。 宋国平心底总纠缠着个想揭开的谜团,借口去洗手间,暗中把廖锦坤支出来。宋国平做出过量的样子,一边扯开裤带响亮地放水,一边喷着酒气说:“你为什么不通知田春?”廖锦坤一脸冤屈地说:“不是不想给你心头添堵吗?”“堵个屁,谅她也没这个勇气来。” 二人放完水,廖锦坤把宋国平拉到大厅的角落坐下,贴着他耳根说:“其实,田春对你的感情一直没有消失过。”宋国平愤怒地说:“别提她了!当年没别的原因,就是嫌我窝在乡下。她是个典型的物质女人,小市民!” 宋国平嘴上说别提她,实际还是想知道田春现在对他的态度。廖锦坤对此心知肚明,就说:“我曾与田春聊过你俩间的事,她并不回避。她说,当时家庭阻力太大,她母亲总是以寻死觅活威胁她。她还给自己一次占卜天意的机会。与你提出分手后不久,有一回她请假去你教书的学校找你,她想如果找到了,那就是有缘,她就决定坚持。可那天你偏偏也请假离开了学校。”“借口,纯粹是借口,一派谎言。” 宋国平生气地站起来,对吧台小姐叫道:“再上一瓶酒。” 宋国平惊人的酒量,喝得廖锦坤心里发毛,担心兜里的钱不够付。背了包袱,廖锦坤渐渐失去了先前的活泛,酒桌上变成了宋国平在劝酒。他一边找人喝,一边嘲笑呆立一旁的廖锦坤:“你廖锦坤就这点底子,请什么客?喝,喝。” 这话听着怪扎人,到底是指酒量的底子,还是指钱袋的底子?廖锦坤正左右为难间,宋国平拿起手机拨通一个电话,大声说:“你快点过来,青云阁。” 不一会儿,县卫生局的办公室主任老刘匆匆赶来,说:“宋科长,有什么事急招老弟?”五十多岁的人了,见了宋国平却还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宋国平见了连屁股也不抬一下,挥手说:“老刘,这些都是我的同学,你每人给我敬三杯。”老刘面露难色,他脸已红到脖子根,显然是从另一个酒场赶过来的。宋国平霸道地说:“老刘你能喝也要喝,不能喝也要创造机会喝,就这么定了。”说着泼泼洒洒给老刘满上酒。 老刘是天天酒桌上滚的人,再喝多了也心里亮堂,宋国平表面上是借酒耍疯,内里就是要在他的同学面前显摆。也许明天见到,他会拍着你的肩膀道歉。但今晚这酒如果不喝,就等于与他结下了梁子。下回去政府办送材料,他可能就会横挑鼻子竖挑眼。 老刘一手叉腰,一手执杯,故作潇洒地一路喝下来。喝毕对宋国平说:“宋科长,我去签单,今晚算我请客,你领导就放老弟一马吧?” 宋国平这才满意地对老刘挥一挥手,放老刘离去。但酒也确实太多了,一边舌头大大地嘟囔:“我……我们兄弟吃饭,还……要要你老廖签……签单,那像……像什么话?”一边就一头扑在桌面上,再也爬不起来了。今天是县长公开接访日,宋国平一早就赶来做上访群众的登记工作。到政府大院时,这里早已排起了长龙。四处走动的人就更多,有的就着矿泉水吃早点,有的三三两两扎堆儿抽着劣质的红三环香烟。大院里除了几棵绿荫如盖的桂花树、广玉兰,就是攒动的人头。熙熙攘攘的,就像这里即将要举行盛大的演出活动。 县里正在大举推进“国退民进”的国企改制工作,一下子把许多原来属于国家的人变成了自己找饭吃的人,饭碗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大家想不通,就要来找政府讨说法。但更多的是接受了改制的现实,他们上访主要是解决工龄买断的价码问题,养老保险落实问题,国有资产流失问题,公司经理或工厂厂长贪污腐败问题。总之,问题如麻。他们曾经是企业的主人,企业没有了,他们还在坚持站好最后一班岗。 第一个前来登记的是一个文弱的青年人,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情绪十分低落。他很快填好宋国平递过去的上访登记表,拿过接访次序号,就匆匆离开了人群。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神情与众不同。 宋国平好奇地看了一眼他的登记表,只见上面写道:姓名王升,单位县政府招待所,职务财务部主任。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宋国平知道了这位年轻人就是田春的丈夫。早就听说了田春的丈夫叫王升,在县政府招待所工作,也许他是个喜欢深居简出的人,宋国平经常因为接待客人的原因出入县政府招待所,但从未与他谋过面。终于见到,却是在这样的场合。 因为这个原因,宋国平特意留心了王升的上访过程。 王升进来时,面色肃然,给在座的领导深深鞠了一躬,这才坐下对自己的情况作了简单陈述。他的要求其实就是一个,他不反对县政府拍卖招待所的决定,但他希望政府能给他工作的机会。他说我是学城市规划设计的,这些年做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财务工作。说着他分开呈送给县长乔楚几份资料,有他的大学毕业证,有他在大学时设计作业的获奖证书。 乔县长与坐在旁边的分管城建副县长耳语了一番,接着对王升说:“我们现在的情况是一方面冗员太多,人浮于事,一方面是人才奇缺,特别是你这样的专业人才。你以前的工作错位是历史问题,我就不做过多评说。但你要我直接安排你的对口工作,这是不合规定程序的,也是不切合你单位目前的现实的。想调出到财政拨款单位的何其多?难道要在我手上造成新一轮的冗员,就为安排部分你这样遗落的珍珠。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只要你是真材料,你就有机会。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针对县里有关单位技能人才缺口进行一次公开招考选拔。你回去好好准备吧。” 听到这里,王升又是一鞠躬,轻轻道了声谢,离开了接访室。 宋国平一直抹不掉对这个王升的既有印象,那就是整天和菜市场那些卖菜的搞在一起的庸俗小市民。没想到他是这样。田春选择他,也并不是只为她妈啊。说白了,能够供田春选择的好男人并不只有他宋国平,天下好男人多了去了,她田春未必就一定要在他这棵树上吊死。 县政府每作出一个企业改制的决定,便会迎来一次上访的高潮。随着改制的步步推进,上访的阵营也随之分化、瓦解,最后就如流入沙漠里的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这次接访,一天共接访25批次206人次群众,其中就有7批次64人次属于县政府招待所职工。 县政府招待所因为是事业编制企业管理性质的单位,情况更为复杂。虽然财政不拨款,但每年都有一些补贴,有点准“铁饭碗”性质,所以前些年一些干部家属或有门路的人,不能通过正常渠道进入财政拨款单位,就退而求其次进到这里;一些没门路但按规定却需分配的大中专毕业生也被塞到这里。 因为接待量大,乔县长他们一直忙到晚八点,中间除了吃两顿盒饭,接访工作一刻也没有停止。宋国平负责接访记录,又要替乔县长接听手机,又要联系接访中涉及的部门负责人,忙得简直都要休克。可是乔县长他们不喊累,他做秘书的再累也要满面春风示人,不敢有丝毫懈怠。刚给县长跟班,就像给县长置了双新鞋子,合不合脚要县长说了算。要被县长看出秘书暮气重,那就糟了。即便不更换,最终也会被县长像用旧的破鞋一样,随便一扔。 宋国平到家时,已经九点多。冲了澡就想睡,但还是强迫自己走到写字台前,整理起今天县长接访中拍板交办的事项。明天就向有关单位发文落实,他要让乔县长尽快了解他的工作绩效。做新媳妇的过门头几天,能留给婆婆一个好印象非常关键。 正忙着,手机响了,是“久久隆”酒楼老板胡东胜来的。胡东胜跟他很熟络,他们都是大湖乡的,平时见面言必称老乡。也请他吃过几回饭,投桃报李,宋国平方便时就会带些人去他那里消费,但二人并无深交。胡东胜跟县上的许多领导都打得火热,未必会真把他宋国平放在眼里。但商人就是这样,任何小人物都不得罪。说漂亮点是对人的博爱,说难听点就是对钱的博爱,任何人对他都意味着商机。这一点宋国平看得很清楚,所以从没认为胡东胜真的把他当成朋友。 胡东胜与他寒暄了一番,提出登门拜访的请求。宋国平颇费思量,不知道胡东胜有什么事会求到他的头上。这可是个跟许多县里领导勾肩搭背的主儿,能量了得。因为手头有事忙着,人又累,很想说明天办公室见,可自己又不是什么领导,在胡东胜面前还是有点怵头,便装着痛快的样子报了自己的住处。 胡东胜早年是县化工厂食堂的采买员,有一年厂食堂向外承包,别人怕亏损不敢干,他胆子大接下来了。他非常有点子,暗中向各车间的头头订了条约,凡在他这儿吃饭签单的,他给二八分成。一时间有签单权的,就拼命去吃。有的不吃也签单,不几年就把厂吃倒了。据县内饮食界人士传说,他是这个偏僻山区县公费招待签单回扣制的开先河者。不到几年,大家都学会了,可胡东胜已发到别人无法望其项背的地步,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段开了本县最有档次的酒楼。他的酒楼已成为本县接待贵宾的首选,再用县政府招待所接待省市来的领导就显得十分寒酸了。县里决心拍卖政府招待所,与胡东胜的酒楼不无关系。你想想,政府自己开的招待所都不去消费,还有谁去? 不到十分钟,胡东胜就到了。他是自己开车来的。进门就把一包东西塞在墙角落里。这让宋国平有些心慌。宋国平在当副县长秘书的几年间,也遇到过有人因为想托他给领导递话递材料送来一些土特产的,但那都是想见县领导却十分困难的小人物。像胡东胜这样手能通天的人物,会有什么事求到他的门下?一时十分紧张,嘴里支支吾吾:“胡老板,你这是做……做什么?” 胡东胜到底是经见世面的人,说:“老乡间串门,带点不值钱的水果,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放心,要是反腐败反到你头上,我替你坐牢去。” 当然不会是什么水果,但又是没法拒绝的。既然他来了,那就得给他面子,回绝他这样的人是危险的。他在红黑白几道都游刃有余,被他粘上了,是祸也难躲,惹得他恼羞成怒就麻烦了。想到这,宋国平就做出受之有愧的样子,搓着手说:“胡老板你个大忙人,今儿来有什么事吧?” 胡东胜立即紧锁双眉,仿佛是什么事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说:“小老乡,你当领导的肯定早就知道了,县政府招待所要拍卖。我可是刚刚才听说,你老乡有好事也不想着点我,你可是乔县长身边的人,你关照关照那可大不一样了。最起码我可以早作准备,在将来的招标中争取主动。” 宋国平心里明似镜,胡东胜一定比他知道得早得多。消息到了宋国平这一层面,就一般是公开的秘密了。胡东胜决不是专来埋怨他这个的。嘴上却说:“这样的消息哪轮到我来提供?你胡老板太抬举我这个小老乡了。” 胡东胜看到宋国平话中有话,就不再绕弯:“听说县政府招待所即将向外挂牌拍卖,你知道我这个民营企业办得多不容易,全靠政府扶植啊。我想去求见你们的大老板,请求他支持支持本土民企。想来想去,就只有求你小老乡引见了。” 宋国平已经非常明白胡东胜的意图了,他要上县长家去拜访,要他带路的干活。以前做副县长秘书时,这样的事也没少做。但那是在跟熟了,副县长不把他当外人之后才敢干。可给乔县长当秘书还不到一个月,彼此尚处在磨合期,一切得谨慎为宜。一时十分为难起来。 胡东胜却是个强买强卖惯了的主儿,说:“小老乡你就别推脱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有什么大不了的。后天是周末,你就领我去市里转转,顺带休闲休闲。” 乔县长家就住在市里,他周末才回去。这个闲可是不好休啊。但胡东胜话到这个份上,宋国平只好说我试试看。宋国平当着胡东胜的面给乔县长家去了个电话,他觉得这事找乔县长老婆比较保险,如果他老婆答应下来,乔县长责怪的可能性就比较小,因为听说乔县长的老婆是很有魄力的一个人,娘家很显赫,乔县长的仕途好像与老婆家很有些关系。 “你找谁?”那边一个生硬的女声问道。宋国平被这个声音吓得一激灵,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压低嗓音舌头打着哆嗦说:“阿姨,我是秘书小宋呀。” “哪个小宋?”那边又冷冷地问道。 “我上上个星期天和黄司机去过你家,不知阿姨可还有印象?” 做了乔县长跟班秘书后不久,宋国平就请乔县长的司机领他专门去了趟乔县长家。当然不敢送礼,只是拎了一袋水果。结果吃了乔县长一顿不算,乔县长老婆还一人塞了条香烟带回来,临走时嘱托他:“小宋啊,我家老乔就交给你了。他是个工作狂,干起工作来就不知道休息。你做秘书的,在生活上要大胆管,就说阿姨我授权给你的。”那时的乔县长老婆别提多和蔼可亲了,与今天简直判若两人。 “哦,你是老乔的秘书小宋啊。有什么事吗,小宋?”那边的声音立即柔和起来。 宋国平趁势撒起娇来:“阿姨,有个事不敢给乔县长汇报,只好求阿姨了。”说着便把胡东胜想拜访的事说了。那边似乎很给面子,说:“既然是我们小宋提出来,阿姨怎好意思不答应?不过前提是纯粹来玩,如果谈工作就去老乔办公室好了。” 宋国平连连点头“那是那是”,说了几句问安的话,挂了机。胡东胜得到满意的答复,约好后天一起去一趟市里,就高兴地告辞了。 胡东胜前脚一走,宋国平就把老婆陶秋芳从卧室里叫出来,共同翻看那包东西。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先是翻出一条玉溪烟两瓶剑南春酒,这都是他们能预想到的。等把这些掏出来,里面还有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对润如处子肌肤的手镯!真是奇了,难道胡东胜冥冥之中就知道他们不久前失去了一对珍贵的手镯,要替他找补回来?夫妻二人心咚咚狂跳了许久,最后还是宋国平调侃说:“也许他和我们想到一块了,女人是最好突破的防线。” 陶秋芳生气地说:“你有没有良心,我家什么时候不是你说了算?自己要占便宜,倒怪在我头上。”说归说,摩挲着那对玉镯,还是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只是担心会不会带来麻烦。宋国平果断地说:“有投入就有产出,不然我们喝西北风去呀。这点小东西,天塌下来有长个子顶着。担心什么?” 说是说,宋国平心里并不平静。但作为一个男人,为了所谓的事业,竟至于挖老婆压箱底的祖传玉器,心里一直愧疚有加。能用这种方式找补回来,也不失为挽回尊严的一策。人在江湖,也只得如此了。 乔县长家住在城市的边缘,一座红墙青瓦的两层小楼。那一带都是这样的小楼,远看非常普通,与市中心的高楼大厦比,显得有点古拙老旧。近看却令人耳目一新,家家都有一个绿阴掩映的小院,院外是一条清清爽爽的石板路,远处是城郊一望无垠的大棚蔬菜地。空气中洋溢着早春的花香和嫩草的气息。 虽然只来过一趟,宋国平还是很容易就找到去乔县长家的路。心里嘣嘣乱跳,不知此行是福是祸。胡东胜一路说:“没事没事,我虽说没来过乔县长家,他对我还是了解的。我是县里的纳税大户,哪一年不要从乔县长手里领一块奖牌?” 好在胡东胜还算识相,手里就拎了袋红富士苹果。要是他带什么贵重物品,宋国平是绝对不答应的。乔县长经常在会上批评不正之风,每每在招待客人时也是以茶带酒,举止端方,令人生畏。 进到乔县长家的小院,只见一个人在低头侍弄花草,定睛一看正是乔县长。因为穿着没有平时那样正式,宋国平还以为是花工。宋国平怯怯地喊了声“乔县长”,就木鸡一样呆立无语了。倒是胡东胜主动走上前去,自我介绍起来。乔县长一边放下手中的小铁啄,一边伸上手来,说:“你胡东胜,我是知道的,我们县的十佳民营企业家嘛。”说着就指着树荫下的石凳让座,回头冲宋国平说:“你到屋里帮你阿姨泡茶去。”宋国平终于一块石头落地,满心欢喜去屋里泡茶。 泡好茶,宋国平就知趣的又回屋陪县长老婆闲谈。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外边胡东胜就喊他说要走。乔县长也没有挽留,边握手边说:“你要把企业做大做强的想法很好,县政府招待所的拍卖会欢迎你参加。支持民营经济发展,是政府的职责。你有什么想法尽管提,我们一定考虑。” 离开县长家,胡东胜提出去市内最有名气的金鼎大酒店吃午饭。能顺利完成任务,宋国平也就当仁不让,默许了胡东胜的提议。到了金鼎,胡东胜要了个包房,点了一大桌菜。为什么要点这么多菜?宋国平心说,暴发户都喜欢摆阔,随他吧。他哪怕点一个御宴,他宋国平也不会拦着。 胡东胜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说:“我们搞饮食业的吃饭其实不是吃饭,是做市场行情调查。我每次出差都要一大桌一大桌地点菜。吃吃人家的,比比自己的,差距就找出来了,就要想办法改进。”原来是这样。果然吃饭时,胡东胜就一味地对菜品头论足,酒没喝几盅。但也没闲着劝宋国平喝酒。宋国平想想下午也没什么事,就放开喝了,竟不知不觉把一瓶酒喝光了。 金鼎大酒店吃住娱乐一条龙服务。饭毕,胡东胜又说我们去泡个澡,解解乏。宋国平他们当秘书的,虽然算不上什么官,但到哪里都被人抬举惯了。比如泡澡洗脚敲背,不好一口,是会被人瞧不起的。但宋国平对自己警钟长鸣,决不做出格的事。有时请他的人会问他,是不是找个小姐玩玩,都被他一口回绝了。 他们来到酒店B座,在更衣室存好衣物,就随一个男侍应生进去了。迎面三个大池子,颜色各各不同。宋国平知道这就是所谓的药浴,县里是没有的。因为酒有些多,宋国平仰在药池子里感到透心的舒服,半天不想出水。还是胡东胜催说“起吧”,他才肯挪身。 光光上到二楼,又是一个碧蓝的大池子。一边的墙面设计成西游记水帘洞的景观,哗哗的碧水从一个假山上冲刷而下,让人如同置身山野水潭。宋国平又扑进池子仰着。胡东胜却没下池,在一旁的淋浴喷头下洗净身子,就光光地坐在一边等他。宋国平不好意思久呆,不多会就出了水,随胡东胜来到三楼入口处,接过侍应生递上的短衣短裤穿上。 宋国平知道下一个节目就是按摩了。他第一次按摩时十分紧张,总觉得让一个陌生女子捏来捏去的不是滋味,浑身崩得紧紧,不敢动弹。不过现在,他已觉得无所谓了,几年的秘书生涯已把他身上原先当教师时信奉的身正为师德高为范那一套褪光了。这是堕落还是从俗?还是一些人好挂在口头的解放思想更新观念? 敲背后,胡东生又要上四楼。四楼是什么服务项目,宋国平十分清楚。进这里很像玩电脑游戏中的闯关,宋国平的功力不够,无论如何打不进这最后一关。讲实话,他也曾经意念动摇过,想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特别是酒喝多了的时候。事后又很为自己的念头可耻,竟至于动了花钱买欢的地步。 今天则连想都没想,非常坚决地拒绝了胡东胜的邀约。拿人手短,已经被胡东胜的小恩小惠套住了,再和他混到同嫖同宿的地步,那今后也许就成了他随时召唤的一条狗了。古人说伴君如伴虎,伴着胡东胜这样随时准备张开饕餮大口的商人,又何尝不是伴虎狼般危险。 见宋国平坚决不上,胡东胜也没有强求,说:“那你到酒店开个房稍事休息,回头我一起买单。我要上去考察考察,政府招待所的项目我如果搞成功了,起码要搞到金鼎这个层次。我得看看人家的这道菜究竟味道怎么样。” 宋国平离开B座后,并没有去开房间,就在A座的大厅等。直到胡东胜吃完最后一道“菜”,二人才离开市里往回赶。一路上胡东胜直咂嘴:“味道不错,是黑龙江来的假白俄。虽然是水货,到底还是有点异国情调。我到时候要搞,争取搞几个真白俄罗斯妞来,看不把有的人口袋吸光。” 近来小县城涌现出一股新浪潮,那就是到茶楼去喝茶。事实上,这个山区县很多乡镇最大宗的农产品就是茶叶,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从小都有采茶、制茶、卖茶的经历,对茶叶司空见惯熟视无睹,因而并无特别的喜好。久入芝兰之室而不闻其香,茶区人都喝茶,但没几个人把它与高雅挂上钩。但到茶楼喝茶,喝的就不单是茶,喝的是音乐、空间氛围、情调、高人一等的感觉以及渴望和潇洒都市人接轨的理念。 县城第一家茶楼开张时,某位县领导还亲临捧场,支持这一创举,说这是改善投资环境的有益尝试。那位领导说:“外商来了,要喝茶,而我们连这起码的休闲场所都不具备,对人家的投资信心无疑是一个挫伤。”愿望十分好。只是这个县交通太闭塞,并无多少外商来。本地老百姓的私人聚会,倒更愿意去临街的露天大排挡,吃龙虾,喝扎啤,一人一二十块钱就能混个酒足饭饱,实惠而不失体面。曲高和寡的茶楼最后就只是成了一些机关单位,在公款酒宴之后用公款消食的地方。 廖锦坤却神经错乱地要约宋国平去茶楼喝茶。已是晚上十点多,外面凉飕飕的,宋国平实在不想离开暖融融的书房。上回廖锦坤请客,宋国平却让卫生局的老刘买了单,他大概觉得过意不去,想出这一着。廖锦坤像一块牛皮糖一样总粘着他,宋国平心里是很厌烦的。但有过去的同学这么顺眉贴耳地待见他,又让他很受用。生活的层次只有跟过去比较,才见出差别。只有当廖锦坤们将他团团簇拥在中间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他已在这个曾经的群体里一览众山小。所以他从来没有疏远廖锦坤的决心。虽然廖锦坤只可能找他的麻烦,而对他的发展一无所用。 “陶然居茶楼,‘玉露’房,不见不散。”廖锦坤差不多要在电话里给他下跪了,再不去就有点不近人情了。宋国平只好加件外套,匆匆赶过去。 这个地方宋国平当然并不陌生。小城有两个钱的,多粗俗不堪,却偏偏很会附庸风雅,陶然居、玉露,多斯文的名字。开始宋国平也很觉奇怪,这些生意人哪里找到的策划人?他们可能还没有花大钱外出找策划高手的眼光。直到有一回,他在省城看到一处与本县某娱乐场所完全雷同的命名,才恍然大悟:这些高格调都是从外地原封不动地抄来的。好在这里闭塞,可以安全盗版,而不为人知。 进了茶楼,一个打扮成古代村姑模样的小姐将他引到“玉露”房。见房内就廖锦坤一人,宋国平问道:“还有什么人?”廖锦坤说:“就还有一位,马上到。”一边招呼小姐拿单子来,问宋国平要点什么。宋国平本无雅兴喝茶,加上廖锦坤搞得他一头雾水,单子也不看,就按最低消费标准要了壶八宝茶、一小篮咸水花生。廖锦坤要加,他执意不肯,廖锦坤只好作罢,扭头捏着嗓子打电话。 不多会儿,门开进来一个让宋国平大吃一惊的人,是田春。宋国平莫名地心空空猛跳。分手后,二人就是远远地碰见,双方都会自觉回避,或佯装没看到。今天田春却会与他在此相见。而且可以肯定地说,她对这次约会是事先知道的。廖锦坤再喜欢找乐,也决不会跟一个女同学开这种危险的玩笑的。 惊愕间,还是田春先开了口:“宋大秘书,不认识了吗?怎么,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吗?”宋国平心绪错乱地起身让座。对这个女人,宋国平曾暗地里设计了许多个在大庭广众中奚落她挖苦她的版本。今日得见,却化成了一个狼狈的毫无气派的让座声。没有一点点可以主动出击的办法。当年田春主动追求她,主动丢弃他,今天又似乎要主动与他修复伤口。而他却并无对策,只能随波逐流听之任之。 廖锦坤借口加几个点心,出去了。点心很快送进来,却不见了廖锦坤的人影。他肯定正在某个角落里窃喜自己高明的撮合呢。一时找不到话题,俩人便都不停地埋怨着廖锦坤,请客自己却跑掉了。 几个轮回转轴话下来,双方都觉得话中的虚情假意,于是换成定定的相望,讪讪的笑。多么熟悉的大眼睛,虽然岁月的刻刀也给留下了一些沉重、憔悴的痕迹,与记忆中的粉面桃腮已是大异,但一看就是脱胎于往昔那个触手可摸的清纯容颜,不过时间之笔皴染了一层薄薄的风霜而已。 “老了,流水落花春去了。”田春不无感伤地说:“日子过得比较灰,比较沉重,不像你,步步走好。” 作为一个女人,在这个很小的县城里,当一名中学教师,其实应该知足的。她所指的沉重,是指丈夫王升的不顺意吧?宋国平拙拙地说:“我们都一样啊。日子本来就这样吧?”说出的竟是软弱的贴己话。 “你也许知道吧,我丈夫快要下岗了。他其实是个挺优秀的人,只是命运总不给她机会。”这就是田春,承认失败,但决不服输。她是个没多少深度但心怀坦荡的女人,宋国平当年喜欢的就是她这份透明,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从不会藏着掖着。 “知道你丈夫的情况,学城市规划设计的。我也见过他,很不错的一个人。他所学的专业,可能在经济发展比较好的地方更容易找到机会。” “他也多次动过外出的念头,只是我下不了决心。” “能理解,毕竟平静的生活格局已经习惯了,谁也不忍心打破。下岗失业,这是我们无法回避的现实,但办法总会有的。” “我开诚布公说吧,今天就是为他的事来的。听他说,他去县长那儿上访时,县长说近期会安排一次专业技术人员的公开招考。你是县长秘书,我希望你能帮帮他。我不是想找你走后门,我只是想你在他能真正获得机会时,帮他不让走后门的人抢去机会。这些年,他在把握机会时都很失败,他真的需要一个平台啊。” 这个话隐隐刺伤了宋国平,虽然这些年比较顺,但总常生出胜之不武之感。也许没有老婆的舅舅帮忙,他永远只能当他的乡村中学教师。尽管从县教委到政府办,是凭着自己的出色表现,被分管文教卫的副县长慧眼相中的,但假设没有当初的那个平台,这一切都无从谈起。宋国平仿佛是为自己开脱似的,说:“社会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主流还是公正的。你说的招考这件事,到时候,我会给你提供相关信息的。” 正题到此为止,二人接着聊起各自家庭单位的事。对过去,她只字未提,宋国平也不愿提。没话说了,二人又开始埋怨起廖锦坤。宋国平给廖锦坤去了个电话,他很快就出现了。坐了一些时候,田春提到“夜深了”,就大家出了茶楼各自回去。 走在夜街上,露水冰凉地侵蚀着肌肤,宋国平感到寒气砭骨。可此刻依然有热情如火的人,从县城边缘的一处露天卡拉ok场送来刮锅底一样变调的歌声。曲子是童安格那首抒情忧伤的《把根留住》: 多少脸孔/茫然随波逐流/他们在追寻什么/为了生活/人们四处奔波/却在命运中交错/多少岁月/凝聚成这一刻/期待着旧梦重圆/万涓成水/终究汇流成河/像一首澎湃的歌/一年过了一年/一生只为这一天/让血脉再相连/擦干心中的血和泪痕/留住我们的根 在歌声里,宋国平忽然灵机闪现,脑中冒出宋代婉约派词人秦观的两句词:“金风玉露一相逢,却胜似人间无数。”难怪一直感觉茶楼里那个冠名“玉露”的包房似曾相识,以为原先来过,看来没有,它是来源于这首词。这可能又是廖锦坤一个刻意的设计。 县长每天都在不停地拍板,代表一级政府发出形形色色的指令,就像寓言中那个掰玉米的猴子,不断地掰玉米,又不断地把玉米丢掉。而政府办一应工作人员,特别是他的跟班秘书,就是帮他捡玉米的人,负责一个个指令的落实。公开招考一事就是在宋国平的跟踪下,由县人事局形成实施方案,接着上县政府编办会议,再上县常委会,最后以正式文件下发,到了具体操作阶段。在这个过程中,宋国平没有食言,将信息都及时传递给了田春。 在预招名单中,有一个县城建局规划设计室设计师的指标。虽然只有一个名额,但对田春夫妇来说,就是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必须张开双臂去捧接。在这个山区县里,没有多少景气的工业商业,所以任何一个吃财政饭的工作岗位都比金子还宝贵。 对田春丈夫王升来说,它更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近年来,随着单位的每况愈下,王升对家庭的贡献率越来越小。一个省名牌大学生,到了需要老婆支撑家庭的地步。这种压力,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王升在家中洗衣烧饭带孩子,田春上课评作业备课上网,本来在王升看来自己单位的事反正是破罐子破摔,不如腾出时间做家务,让老婆一心一意抓工作,可在左邻右舍的住户看来,这就是女人爬到男人头上了,是男人没出息的表现。 王升的丈母娘也逐渐觉醒,找个只会帮她拉板车进菜的女婿不是福气,要是找个会赚钱的女婿,不用她再起早摸黑去与人在菜市场斤斤计较,那才是福气。她时常抱怨,某某老姐妹不再卖菜了,女婿有出息嘛。王升也只有忍气吞声帮她理菜,从不敢提出叫丈母娘歇下来享清福。自己的老娘风烛残年,不也还在菜市场守摊子?凭他一个月四五百块钱的薪水,还时常欠发,怎能让老人家安享晚年? 而现在这点薪水也快断炊了。县政府招待所正在进行资产清理评估,预计再过一两个月,会最后分发给他们一点工龄补偿金,从此就与单位一刀两断了。因而王升对这次招考,是下了背水一战的决心的。 田春也是志在必得,全部揽下家务,让王升全力以赴作准备。夫贵妻荣,唇齿相依,一点不假。因为丈夫单位不景气,田春在学校同一教研组总有矮人一等的感觉。女同事们谈论商品房新款时装时,从来不和她聊。她被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圈子抛弃了,心里充满了屈辱感,却又无处倾诉。 虽然从未在丈夫面前直接提出来,可王升不是呆子,他们至今还住在学校里老职工购买新商品房后淘汰下来的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小平房里,连按揭一个新房都不敢。在老婆面前底气不足,竟然衍生到夫妻间的床第之事,总是让田春觉得窝火憋屈。在那事上也从没自己的主张,田春要了他才干,干的活又不漂亮。田春就越窝火。而他连争执也不呼应,整个一个蔫人,逼急了,就说:“我们还是离了吧,这样对你会好些。”未说完眼泪就先流出来。田春心就软了,不说他了。日子就这样没滋没味地过下来。 王升果然是真材实料,在这次报考城建局规划设计师岗位的十几个考生中,他的笔试成绩是第一。如果面试不出意外,他就从此有了一份稳定优裕的收入,体面的机关干部身份,也就有了一份从容经营家庭的资本。而面试总是充满玄机的,如果有人从中搅局,笔试最优秀的也就成了重点打击目标。 田春提出要找宋国平帮忙看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王升十分支持,说是不是请出来吃个饭。田春想了想说,还是打电话吧。毕竟曾是那样的一层关系,做得太市侩,反而没面子。为了保险,她又专门跑廖锦坤家一趟,要他帮着在后面盯盯。廖锦坤满口答应,说一定不辱使命,当好这个信差。 乔县长肯定早忘记了那个叫王升的上访者,忘了使他做出公开招考这个决定的最初动机。但如果宋国平仔细提醒,他应该能回想得起来。有时秘书不但是领导的手和腿,也是领导的大脑。领导就是怀疑自己记错了,也不会怀疑秘书。宋国平要是不露声色地谈起王升,顺便恭维一下招考的好处,乔县长多半会随手拨一个电话给分管城建的副县长问问情况。分管城建的副县长也一定会把乔县长的讲话精神传达给城建局。城建局的领导就会认真领会县领导的意思,在面试时肯定要创造条件保障县领导关注的典型不走火出局。 可宋国平一直到面试揭晓也没说。原因是他知道县委一个副书记的侄子也入围了这个岗位。他若说了这个话,让乔县长无意间作出一个有利于王升的主动,无疑就堵死了县委副书记那边的机会。党委线的领导本来就与政府线的尿不到一个壶里,县委副书记更会因为这件事对乔县长有看法。如果为这个闹得领导间不愉快,那罪过就大了。如果不幸叫副书记知道他宋国平在中间使了阴功,那更就大难临头了。 犹豫之间就真的等来了王升落选的消息。田春给他打来电话,边说边哭。宋国平正在办公室里,生怕手机声音外泄,让同事听到女人哭胡乱猜测,就把音量调到最小,跑到走廊的尽头,劝慰田春不要激动。 人家那样心心念念地指望着他,虽然他说话也不一定能改变结果,但没给人家帮忙说话,宋国平心里还是感到很愧疚。但嘴上说的却是:“我人微言轻,没办法。”一句话给搪塞过去了,丝毫未提乔县长不知道这件事的情况。 田春慢慢平静下来,要宋国平帮着想想有什么补救措施。宋国平想了想说:“这样吧,等乔县长得空在办公室的时候,我就与你联系,让你丈夫当面再找找乔县长。” 没有秘书的安排,想找县长是十分困难的。县长很少能坐在办公室里,就是在,门也始终紧闭着,没有秘书的联系,他一般是不会开门的。想找县长的人太多了,他根本无法一一接待,只有让秘书挑重要的见。田春知道找县长不容易,听到这话,就像落水人抱住了一个树根,说:“求求你帮帮他,他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不管事情成不成,对你的帮助,我们全家都是无比感激的。” 在宋国平的安排下,王升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来找乔县长。宋国平介绍了王升的情况,果然乔县长记起来了,很重视,立即给城建局去了个电话。那边解释了很久,放下电话,乔县长无奈地说:“一切都是按程序操作的,对你的落选我只能表示惋惜,没有任何变通的办法。” 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王升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乔县长办公室。宋国平目送着他的背影从政府大院渐行渐远,一点点消失在大街的人流中。那是完全垮了的样子,就像骨架被拆散了一般无力。伤心的滋味是极易传染的,感同身受,宋国平胸间就像堵了个大石块。那年在县城边的小河旁,田春提出分手然后离去时,那个天塌地陷心如刀绞的滋味至今还是心头隐痛。今日看到王升的此情此景,他没有快意,有的只是人生无常的感慨。 宋国平把空调打到22℃,还是感到燥热难当。白天随乔县长到几个乡镇检查抗旱准备情况,被毒日头烤了一天,皮肤像刀割一样火辣辣的疼。一整天乔县长都没怎么搭理他,他知道乔县长对他有气。因为他给乔县长捅了个大篓子,险些叫乔县长下不了台。 昨天县人武部新办公楼落成典礼,市军分区司令、政委来出席庆典仪式。乔县长主持仪式,在介绍来宾时错把本来是市委常委的司令给说成政委了。虽然乔县长立即知道错了,并纠正过来,但影响已出去了。那份主持词就出自宋国平之手。送走客人,乔县长就对他发了火。给乔县长跟班几个月来,还从未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今早一上班吴天协主任又批评了他,要他深刻反思,自己离一个合格的一把手秘书还有多少差距。 宋国平觉得这些领导太有点小题大做,但就是这样的小问题如果连出几个,恐怕你就要拍屁股走人了。宋国平忽然很悲观,觉得自己的努力其实很无聊,自觉风光的“一秘”在领导那里,比童养媳还不如。 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电视遥控器调来调去,就是找不到一个中意的节目。老婆陶秋芳带着孩子到海南旅游去了,诺大的房里就他一个人。就很想找人说说话。翻开通讯录本,一个个找。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电话号码,却不是工作上的关系,就是酒桌上的关系。田春的号码忽然跃入眼帘,这个号码其实躲在最不显眼的角落。因为与她以前的那层关系,怕老婆陶秋芳看到起疑心,手机号前连姓名都没有署。但宋国平一眼就看出来了。 自从王升考试的事不了了之后,宋国平与田春就再没联系过。听廖锦坤说,王升还没等到单位改制结束,就出外打工去了。不知道田春现在怎么样?连拨了几次号码,都半途按了取消键。鼓起勇气定定心神,还是拨通了。 “宋大秘书,你好。”田春立即知道是他,让他感到欣慰。从田春的声音里,听出她的心情还不错。 “田老师,你在哪里?”宋国平也回以谐谑的口吻,“本秘书想约你,有没有空?” “太有空了,我在跟一班同事在大排挡吃龙虾。有什么事吗?” “我想约你坐坐,”宋国平压低嗓音说,“要是有场子就改日吧。” “这里随时可以走的,本来就是无聊,天又热,大伙就聚堆乱扯扯。” “那好,到陶然居茶楼,怎么样?” 田春沉默片刻说:“本来就是闷热得慌才从家里走出来,又花钱把自己关进笼子里多没意思。这样吧,我们到城边河沿走走吧。” 城边河沿,是俩人太熟悉的地方。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两人维系了两年多的感情,就都是在那河边。每次,宋国平从乡下来,他们都约在河边一棵杨树下见面。夜深了,送田春回家,他再随便找一个便宜的旅馆歇下,第二天一早回乡下。两年多,风雨无阻,一直到分手。 一颗半月时隐时现在湖蓝的空中,把薄薄的月光洒在河面上。几条铁船泊在河的一边,船里隐隐绰绰晃动着一群喝酒的人。好久没来这里了,原来这里新开了船上大排挡。 自从前两年县里在河中拦了道橡皮坝,蓄起河水,沿河岸建起绿化带,这河边顿时人气骤升,成了县城居民纳凉散心的地方。一些下岗职工便沿河堤摆起卡拉ok、冷饮、炸麻辣、排挡、打气球、切号称真皮的人造革裤带等摊点,县城离退休老干部组成的黄梅戏剧团、时装表演队、秧歌队、太极拳剑队也选中这里作为排练场。 这里已失去了往昔的宁静。因为这是个伤心地,宋国平调进县城后,夜间从未来过这里散步。但幸好那棵杨树还在,它巨大而沉静的阴影还和从前一样,宋国平总算找到往昔的感觉。 尽管事先没有约定,俩人却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在这里见面。他们逆着人群集聚的方向往河的下游走。借着半明的月光,宋国平发现田春发式有了改变,烫了浅浅的波浪,似乎还染了点颜色。一股久远的熟悉的气息和着夜风吹过来。宋国平恍惚觉得已洞穿了时间的阻隔,重新找到久违的郁郁勃发的青春激情。可毕竟现实是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了。 “你丈夫还好吗?” “在一家园林设计公司,干得还行吧。你呢,怎么没带你妻子小孩出来散散步?” “他们到海南玩去了。你,还适应吗?” “我在调整自己。现在他出去了,小孩跟他外婆住,就我一个孤家寡人。” “……” “一个人其实也有一个人的乐趣。我现在终于理解了都市白领为什么不肯结婚。把一个人捆在另个人的战车上,每个人的不幸都是双份的,辛苦呀。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这些年在政府机关工作,我好像已丧失了说心里话的能力。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你也有不快乐,风光和快乐常常不是等份的。” “是呀。” 宋国平本来很想说说心中的苦闷,但始终没有说出来。何必把不快变成双份的呢?一直以来,他和陶秋芳的谈心都是商量生活的对策,而不是把彼此当成倾诉的对象。陶秋芳好像除了步步为营地设计生活,就没有了任何的闲情雅致。这怕就是他想约田春出来的心理动因。 不知不觉间,河沿上的人群已散光了,只剩几处卡拉ok场的音响在自唱,苦苦等待着可能午夜前来的音乐发烧友。 “回吧?” “回吧。” 宋国平一路把田春送往县一中她的住处。夜深了,地气已有了些许凉意,此时的县城像刚刚退烧的发热病人,正蛰伏在点滴针剂带来的短暂消停中。大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因为夏季限电,路灯也早熄了,到处是建筑物重叠的瞳曈黑影。 黑暗常常使人心绪滋长,在和田春告别时,他忽然下意识地上前轻吻了她的前额,就像当年谈恋爱时一样自然而然。嘴唇一触到额头,他就省过来,这个女人已不是他可以肌肤相亲的女人了。正想离身,可脖子已让田春紧紧地勾住了,一股咸湿的液体顺着他的脸庞流进嘴里。 像梦游症病人,又像早有预谋的偷情者,宋国平恍恍惚惚就相跟着田春进入了她的卧室。在昏暗的壁灯下,田春像一个软体动物,向他完全打开了汗湿的躯体。线条柔和的胸脯,肌腱匀滑并微微颤动的大腿,都让宋国平眩晕窒息。 恋爱那么长时间,宋国平从来没有接触过她身体的实质性部位。每每激动时,田春稍稍用手抗拒一下,他就及时刹车,从不用强。那时的想法是,钱存在银行里,什么时候取都一样。与田春分手后,他最大的后悔是没干了她,那时强奸她的心都有。鬼使神差,这个秘密的身体最终还是呈现在他的目前。 宋国平像寻找补偿一样,动作癫狂地吻田春的胸脯,小腹,还有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肩膀,小巧的耳垂,纷披的长发,突出的锁骨,柔软的臀,弹性十足的小腿,冰凉的踝。田春的手似有若无地环着他,发出克制的呻吟。他们就像海滩的潮汐,一浪接着一浪翻卷,一波波向前延伸开去。宋国平强烈地吻着,似乎要把前世今生的情债一并索还,把她的每一寸肌肤啃进心里珍藏。 午夜的床头,忽然响起持续的电话铃声。不用说,是田春的丈夫打来的。宋国平突然从巅峰跌入了冰窖,像入室行窃者突然暴露在强光之下,只恨无藏身之地。田春也惊得表情扭曲,下意识拿起一块浴巾紧紧盖住自己。宋国平默默的迅速整理好自己,逃也似的离开了田春家。 宋国平觉得他这是在玩火。玩火者必自焚,但却有着凤凰涅磐般浴火重生的激动,叫他无法把持。在那次之后,他和田春又有一两回见缝插针的缠绵。双方都知道这是在悬崖边放风筝,风筝在天空中飞得越欢快,脚下越有踏空跌落的危险。 溽热渐渐褪去,宋国平心头的燥热却无法平复。本来当一把手秘书,就整天提心吊胆,像在地雷阵里趟行。现在自己无端在手里又握了田春这个烫手山芋。即便是技术再过硬的工兵,双手捯着个烫手山芋趟地雷,也是险象环生的事,宋国平感到心力几近交瘁。怕鬼偏偏惹鬼,没曾想还有一个烫手的山芋即将落到他的手里。 胡东胜约他这个周末去岩口镇玩。他想推托,一听说吴天协主任也去,就满口答应了。能够搭帮和领导同工作,又能同玩乐,这是做下级的难以求到的政治待遇。这说明吴主任看好他,不把他当外人了。这当然也有胡东胜从中撮合的可能,看来胡东胜也在把他当自己人来交了。 胡东胜终于如愿以偿买下了县政府招待所,现正在大兴土木。他打算把招待所临街的老房子拆倒建商住楼和门店向外出卖和拍租。有精明的人帮他算了笔帐,仅此就可全部收回投资。这也就是说,他空手套白狼,净赚了招待所几万平米、四五栋楼的核心区。 为了争取到这个项目,胡东胜有段时间几乎每天给宋国平一个电话,除了问改制的进展,更是问又有什么人介入了拍卖竞争。宋国平把知道的信息都告诉了他。宋国平明白,胡东胜有的是路子,他有时给自己打电话无非是多找一个人求证信息的可靠性而已,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国资拍卖的较量,最后拍卖会上的举牌多半是形式,功夫在诗外,胡东胜对这一点再熟悉不过了。胡东胜一拿下县政府招待所,就给宋国平老婆孩子安排了暑期亲子夏令营的海南之行。现在又把他拉近到吴天协的身边。就这一点,你不能不佩服胡东胜是个会来事的主儿。 胡东胜驾着他的本田雅阁最先来接宋国平,接着在县城的几个生活小区七弯八绕,出了城时,车上的五个位已排得满满当当。除吴天协主任外,还有城关镇李镇长和县农信社裘主任。早听人说这三个人是 “铁三角”,彼此关系非同一般,看来此言不虚。顿时宋国平心里对胡东胜充满了感激,把自己与他们捏合在一起,对自己的将来无疑是如虎添翼的绝好事情。 路上,为了打发无聊的坐车时光,裘主任出了个题目,要大家分别讲一个黄段子,谁的最新鲜刺激中午就可以少喝一瓶啤酒,那余出的一瓶给说得最不好的人喝。其他人都十分赞同。 看到宋国平拘束的样子,吴主任就说:“国平,你就放开讲。八小时之外,大家都是玩伴,不要分什么领导不领导的。今天算你年龄最小,你先说。讲出水平来,不要让人家觉得我们政府办的人没文化。” 宋国平这时想幸好廖锦坤爱给自己发段子信息,不然今天还交不了差,于是说了“三只老鼠吹牛皮”的段子。可说完没一个人笑。李镇长安慰说:“段子不错,就是老了点。段子其实都没什么内涵,头一次听到觉得好玩得不行,再听就乏味了。” 想想也是,廖锦坤交际面那么窄,能有什么新鲜段子?拾人牙慧而已。 下面是李镇长说:“某男看到一则广告:不开刀、不住院,让你的生殖器轻轻松松变大变粗!顿大喜,立即汇款。数日,收到邮包,急切地打开一看!操!原来是一放大镜!” 大家笑着说不错不错。接着裘主任说:“一七旬老翁与一年轻小姐XX,兴奋过度脱精而亡。其家人不服,将小姐告上法庭。法官请法医验尸查明原因。法医验尸后下一结论:舒服死了!” 众人爆笑,请胡东胜讲。胡东胜却不讲:“我是个没文化的粗人,哪说得过诸位领导?说出来肯定垫底,我还是陪我小老乡喝酒吧。” 胡东胜显然是给宋国平留台阶。大家看他开车,也容不得分神,就没有勉强。轮到吴主任讲了,他说:“我这个段子不一定好笑,但绝对新鲜。是移动公司刁经理昨天才讲给我的。” 移动公司经理的段子总是最新鲜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大家催他快讲,吴主任偏偏半天不讲,等把大家胃口吊足了,他才开讲:“老公要出差半年,贤妻帮助收拾行李。完毕,深情地交给老公一包安全套,说道:在外面实在忍不住的话,记住一定要戴套。老公听罢激动地说:家里现有的套也不宽裕,还是用她们的吧。” 吴主任说得慢,又带着表情说,效果自然不一样。听毕,众人回味片刻,忽然觉得好笑得不行。胡东胜乐得险些把车子开进路边的稻田里。结果一致公认:吴主任说得最好,宋国平说得最差。如果按单位算,大家打了个平手。说说笑笑间,一百多公里的路程转眼就到了。 子开进一个绿荫蔽日的院子,庭院深深,绕开一些果木花卉,眼前是一座别致的红色小楼。 一行刚到,从楼内就迎出一个约摸三十出头的女子,少见的白皙,大眼顾盼生风,谁望了她都觉得她是丢眼风给自己。身段腴而不肥,臀圆腰细,腿长肩窄。穿着很紧身的秋裙,浑身散发热量,是熟得快要坠落枝头的水蜜桃那种感觉。真乃深山出俊鸟,在这山野之中居然有这样风韵女子。宋国平看得眼睛发直。 胡东胜喊她金老板,显然她是这里的女主人。从她与众人打情骂俏的作派,多半是从良的鸡婆。这样一想,宋国平对她的好感顿时锐减了大半。 金老板把一行领到三楼一个装修豪华的包房,安排一个小姐听差,边用手轮个儿扫了遍各人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出去了。他们四个人开始打麻将。宋国平就主动请缨,要求做服务工作。他们也觉得小姐在此碍眼,就支走了她。 并没多少服务工作好做,宋国平就捧着腮凭窗远眺。岩口镇坐落在群山中相对开阔的平地,四围是金黄的稻田,中间屯集着房屋布局凌乱的镇街。说街,其实就是沿国道两旁有一排建设讲究的楼房,纵深处就破败寒碜,很像一个人穿着洋气的外套,内衣却褴褛不堪。 岩口镇因为地处两省交界,曾经有段时间,县里为与邻省争夺贸易主动,把这里搞成所谓的“特区”。这里可以公开赌博,半公开狎妓,结果影响惊动了省公安厅,一举取缔了众多非法娱乐场所。这里也就萧条了许多。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因为地处省边际,与别的山区乡镇比,还是显出更多的城镇气息。又有山野的宁静,又有不错的服务设施,所以县上人还是爱来这里休闲。 十二点多,金老板来喊众人用餐,大家就推开麻将下到二楼。除了胡东胜,另三人都有或多或少的斩获,普遍心情不错。菜是地道的山野菜,大家胃口大开,就取消了原定喝啤酒的计划,改成喝白酒。但杯子就用啤酒杯,同时起落,谁也不沾谁的便宜。 吴主任想让宋国平替一点,李镇长裘主任岂肯放过,说:“就你有部下,我们难道就不是管着几十条枪的正科级领导干部?”吴主任脱去外套,说:“谁怕谁?要知道接待工作向来是政府办的强项。”谁也不示弱,这个酒就喝得异常火爆。胡东胜因为要开车,享受了部分优惠政策,但头两瓶他也得老老实实与大家平分秋色。 酒后,宋国平被领到上四楼休息时,一路上扶着墙壁。看看走在头里的吴主任他们,也跟他差不多。吴主任还呀呀呼呼地说:“集体阵亡集体阵亡。” 进了指定的房,宋国平倒头便睡。隐隐约约感到哪里不对劲,抬头一看,迎面桌上一台电视正播放着不堪入目的黄色光碟。扭头看,房里就一床一几,别无他物。再仔细看,宋国平惊出了一身冷汗,一个穿着吊带背心超短裙的女子正侍奉一旁。宋国平虽然酒多了,心里不迷糊,厉声说:“你在这儿干什么?你给我出去!”那女子一股浓烈的脂粉味,厚颜无耻地说:“老板别凶嘛,小女子是送给老板的醒酒汤,你喝喝就知道了嘛。”说着就往宋国平怀里扑。宋国平坚决地用手拦住,说:“再不出去,别怪我不客气。”那女子扑了几个空,悻悻地离了房。宋国平立即关了电视,倒头接着睡觉。 宋国平睡得迷迷瞪瞪中,听到手机响起来短信息的铃声。掏出看,竟有三条未读信息。原来是胡东胜来的。第一条是:“你不做,不是孤付(辜负)了吴的信任?请三思,请回复。”翻开第二、第三条,内容完全相同。尽管胡东胜把“辜负”错写成“孤付”,宋国平还是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是呀,今天是上了贼船下不了船啊。领导都随波逐流,你个部下倒好,要洁身自好,这跟打领导耳光有什么两样?宋国平一时如万箭穿心,窒息难受,不知如何作答。慌乱中回了个模棱两可的信息:“知道了。” 正不知所措间,房门又开了,此次来的竟是饭店的金老板,穿着和刚才那个小姐一模一样的“工作服”。她随手反锁上门,嫣然一笑说:“我来陪陪老板,万望给本店一个面子。再不满意,你同来的老板可要砸我的招牌了。”说着就往宋国平这边贴来。在这汹涌的肉浪下,宋国平顽强坚守的堤防几乎到了最危险的边缘。他知道,他不能再赶这个叫金老板的女人出去。于是横下一条心,装着酒醉得已人事不省,就像一条躺在砧板上的死鱼,任由这个女人宰割。他牢牢守住最后的阵地,决不妥协。 等到大家再聚首时,宋国平脑海中还是无法拂去刚才不堪的一幕,脸色十分难看。吴主任见了,说:“国平,是不是没休息好?”说得宋国平心惊肉跳,连说:“谢谢吴主任关心,我休息得很好。”胡东胜一旁说:“我这位小老乡,今天彻底缴械投降了。”到底指酒还是那个?宋国平有口难辩。众人却心领神会地开怀大笑。 日将落时,又简单吃个便饭,就回来了。金老板依然谈笑风生,迎送自如,宋国平却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眼,初见她时的美感此时已荡然无存。女人是因为可爱才美丽,否则外形再精致,也会使人心生嫌恶。 原来手里就捯着田春这颗烫手山芋,现在又加上岩口之行的巨大阴影,无形中手里又加了个烫手山芋,宋国平现在连捯手的地方也没有了。田春那边是再也不敢有瓜葛了。当断不断,必留后患。在政府机关工作,生活作风若出了问题,带来的也许就是万劫不复的打击。但愿岩口之行的阴影能够过去。他下了决心,不再介入吴主任他们那个所谓的“铁三角”,不去做他们的“铁四角铁五角”。今后也要离得胡东胜远远的,决不能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宋国平苦恼至极,自己追求上进难道有什么错误?为什么要承受这份难以承受之重?如果仕途的晋升需要用这种令人灵魂不安的方式去维系,他宁可打回原形,重新到乡镇做一个教书匠。 我没有嫖娼!我是清白的!”宋国平反反复复就说这一句话。 只见县五套班子的全部领导,一共三十多位,悉数坐在庄严的主席台上,全都神情肃穆地盯着他,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个沉甸甸的法锤。而他却孤零零地站在被告席上,身后坐满了他所认识的亲戚朋友同事同学。宋国平一遍遍重复这句话,喊得嗓子都失声了,可是从台上到台下,没有一个人相信他,全在嘴角含着讥诮地摇着头。他望见了人丛里的陶秋芳,她也在摇头。他还看见了田春,她眼睛里竟涌满屈辱的泪水,好像在说:“原来你宋国平是这样的人,亏得没有嫁给你。” 一梦醒来,宋国平衣襟尽湿,虚汗淋漓。家里阒无人声,深秋午后的阳光慵懒地铺洒在书房的写字台上。他已被暂时停止了工作,等候处理。自从县政府办主任携“一秘”集体嫖娼的爆炸性新闻在县城传开以来,宋国平就耗子一样龟缩着不敢出门。 他给县纪委送申诉材料,给乔县长写声泪俱下的书信,都于事无补,没有人给他明确的表态。老婆陶秋芳虽然没有没完没了地闹,但她一言不发更叫他揪心地难受。为给自己的清白取证,他悄悄去了趟岩口镇,那家饭店却已人去楼空了,那个叫金老板的女人也已如人间蒸发。到处打听,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踪。干她们这一行的就像候鸟,这里气候一冷,她就会另觅适宜栖息之地,绝不会傻到等人捕杀的地步。 事情的导火索出在胡东胜的那部本田雅阁的车牌号上。 县公安局新从外县交流来一位局长,新官上任,就搞了个大动作,决心把本县境内涉黄场所一网打尽。听说其实打黄只是拿得上台面的说法,事实上是要行创收之实,希望通过罚没嫖客卖淫女来为改善办公条件增加干警福利集资。于是下面派出所就想出高招,先抓来一批卖淫女,设出高得吓人的罚款数目,然后诱使她们供出嫖客,每提供一个减罚500元。这样每抓一个卖淫女,就可以以点带面,钓出一大挂嫖客。 胡东胜的车牌号就是被曾在金老板饭店挂靠的某卖淫女供出来的。那个卖淫女听说还有一个账本,某月某号都记得清清楚楚。顺藤摸瓜,胡东胜就被秘密传唤到某派出所,手机也被没收,无法与外界联系。 胡东胜仗着自己在县内的影响,开始还牛皮烘烘地说:“你们给你们领导去个电话,就说‘久久隆’老板胡东胜求见。”派出所不知他的来头,就给县局去了电话请示。新来的局长哪知道他何许人也,听说钓了个大鱼,兴奋地说:“逼狠点,像这种人吃不了苦头,就知道寻快活,不让他多放点血,他还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这下派出所来劲了,说不定这一挂都是像胡某一样的大老板,这样的赞助机会哪去寻?他们可是都有硬性创收任务的,不完成喝西北风去呀,就用上了一点拳脚。胡东胜养尊处优惯了,哪扛得住?没几个回合就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等待处理结果的日子,是令人窒息的煎熬。宋国平见人就想说:“我没有嫖娼,我是清白的。”可这种叨唠太苍白无力,苍蝇不盯无缝的蛋,为什么政府办几十号人就独独怀疑你们一两个人?即便人家同情地说:“我相信你宋国平,你本质上是好的。”他们又不是领导,他们的判断能代表什么?陶秋芳从来不与他理论,晚上与女儿睡在一起,白天不与他说一句话。宋国平只好整天缩在书房里,闭门思过。 宋国平觉得他的此番遭际其实就是风光“一秘”题中应有之义的另一面。刚当上秘书科长,成为这个县与最高行政官员最贴近的年轻人,感到风光无限,就像刚穿上新衣服,只顾欣赏它华美的面子,没留意它还有一个粗劣甚至丑陋的里子。试想,他若不是乔县长身边的人,胡东胜会找他吗?认识他多久了,他为什么不找?他不找,何来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话说回来,无欲则刚,他宋国平初涉官场,就这么迫不及待,就这么想左右逢源,即便今日不出事,迟早也逃不了这一劫。 这样一反思,宋国平倒是心绪宁静了,对眼前这个“冤案”的翻盘也失去了热情。就是最后结论说他没有嫖,那个疑似嫖娼的阴影也很难在人们心目中抹去。 处理结果终于出来了:政府办主任吴天协、城关镇李镇长、农信社裘主任都被免去了现职,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宋国平党内警告处分,调离秘书科,改任行政科副科级办事员。也就是做政府办机关内勤人员,干翻房补漏、购物文印等打杂活。 行政科科长还没弄到副科级呢,所以对宋国平还是相当客气的,宋国平到他那儿报到时,他甚是同情地说:“你要是心情不好,没什么事就先不要来坐班,有什么事我再和你联系。”那三位免职后就只领工资不上班了,只有宋国平还要天天面对老单位老同事老领导,行政科长此番话还是相当人性化的。宋国平就接着猫在家里。 陶秋芳对他的处理结果也跟着来了。这一天,她烧了相当丰盛的晚餐,并且还买了瓶红葡萄酒。女儿不知就里,懵懂地拍着小手说:“耶,我家今天过节啰。”宋国平预感到这可能是最后的晚餐,平静地呷着葡萄酒,细细咀嚼着陶秋芳烧的饭菜。他甚至还和女儿、陶秋芳分别碰了杯。 晚上将女儿安顿歇息后,陶秋芳递给他一份离婚协议,说:“对不起,我是个虚荣的女人,我无法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我也无法消除心底对你的失望。我们好说好散吧。”宋国平看了看离婚协议,将财产分割一栏改成悉数归女方所有,然后就一笔一划仔细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就收拾起简单的行李离开了家,住到旅馆里。 宋国平是个最不愿住旅馆的人,每次出差他都心神不宁,无法入睡。可他从今天起,也许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要面对这种生活。原来觉得坚不可摧的生活秩序,竟是如花瓶般易碎。原来觉得最不可能离开自己的人,竟像风一样说刮走就刮走了。一个人的生活应该怎么过?想到一个人过的事,就不自觉想到田春。他拨通了她的手机,耳里传来的语音提示却是:“您好,您所拨打的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难道她换了手机号?他又给她家去了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他只好求助于廖锦坤,廖锦坤好像已经睡下了,好半天才接听。听说是打听田春,他立即说:“她南下了。” “什么时候?” “具体时间不知道,反正她南下了。” “她南下了什么地方?” “具体城市不知道,反正她南下了。” 廖锦坤可能睡意正浓,有些勉强搭理。宋国平只好挂了电话。田春南下并不难理解,因为她丈夫就在南方,她迟早要出去的。只是她个当教师的,暑期不南下,为什么在这中不溜儿的学期中南下?难道是因为他的原因? “南下北上,辗转奔袭,毙敌无数。”宋国平脑中忽然冒出这样几句类似骈文的句子。是不是描写某个功勋卓著的将军的?哪本书上的?宋国平想得脑仁痛也想不出它的出处。不过,倒是给自己找到了心理疗伤的良方,不禁兴奋起来。 第二天,宋国平就约陶秋芳出来把手续办了,然后决定去车站坐班车回老家大湖乡一趟。一直借口工作忙,很少回去。即便回去,也为了给人衣锦还乡的感觉,总要借辆公车像领导那样回去招摇一下。风光是风光了,可毕竟不是什么领导,没有专用司机,人家才不会有耐心让你在家细话短长呢。现在好了,有的是大把的时间。 两天后,宋国平背着简单的行囊,来到长江边的一个火车站。 这两天,他除了陪父母说话,就是到老家那片烟波浩淼的大湖边溜达。霜冷长堤,水天一色,湖面上到处是呀呀鸣响的水鸟。它们刚刚从遥远的北方飞来,正在这块温暖的水域里寻找越冬的栖息地。它们最知道北方的消息,可宋国平不懂得鸟语,无法与它们交流沟通。 宋国平现在正站在不断翻转着火车时刻表的巨大电子屏幕前,却不知此去的终点站应该选在哪里。他想起了老家大湖上的水鸟,它们从北方出发时也一定不知终点在哪里,但它们知道不断南飞就是它们的目标。宋国平的目标也是清晰的,那就是他要“北上”。北上到哪里?他一时无法确定。电子屏幕上翻转的一个个站名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一无所知的。 活了三十多岁,除了省城,他没有去过任何一个家乡以北的城市。县城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他难以企及的目标。终于进了县城后,他就有了功成名就的感觉,就不断地绞尽脑汁,想在那里扎下自己的根须,想在那里长得枝繁叶茂。他压根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把自己连根拔起,离开已长得连血带肉的地方。所以他十分茫然,不知道把这棵树挪栽到哪里。 宋国平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闭上眼睛再突然睁开,首先跃入眼帘的就是他此行的终点站。于是面对电子屏幕,调匀了呼吸,闭眼,再睁开,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石家庄。他没有犹豫,立即到售票窗口买了张去石家庄的硬卧票。 在等车的间隙,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有做,终于想起应该为手机充足本省的充值卡。到了新的城市,他要把这个手机卡一直保留在身边,等待也许会来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关于过去的消息。 。。。。。。 如果您喜欢这篇文章,可以将文章收藏到:收藏到我的收藏夹 添加到百度搜藏 添加到雅虎收藏+收藏到QQ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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